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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街大使”话春秋 ——访著名华人领袖温仲先生
    2019/03/12 10:44    王燕云

漫步在北美最大的唐人街头--多伦多中区的登打士和士巴丹拿街,那雕龙画凤的牌坊,那熟悉的方块字,那满目的土特产,还有那充耳的叫卖声,仿佛使你置身在家乡的一条大街,一个小巷,那份温馨,那份亲切,慰藉了多少海外游子的乡思……

然而,唐人街今天的繁荣却凝聚了众多人的心血和奋斗。他们当中,值得大书的是这位为唐人街的兴盛立下汗马功劳的著名华人社会活动家,有着“唐人街大使”美誉的温仲先生。

采访是在位於唐人街东大门著名的西湖酒楼进行,这间声名显赫的大酒楼是温仲先生和朋友一起创办的。那雕梁画栋的装饰极富中国特色,在这里不仅记录了多伦多唐人街近半个世纪成长的历史,也记载着加中两国友好关系的发展。

温仲先生看上去鹤发童颜,精神矍铄,对逝去的往事,他侃侃而谈。他是第三代华侨,他的先辈是加拿大早期修筑铁路的华工。一九五三年,高中毕业的温仲从家乡广东台山县寻亲来到多伦多。当时多伦多只有五千多华人,他们大部分集中在唐人街,从事洗衣、餐馆和杂货店等的小生意,华人在社会上还未形成自己的力量。温仲想去读大学,但父亲拿不出每学期五、六百元的学费,他只好遵循传统走进唐人街,在一间中餐馆打工。从此,他就与唐人街结下了不解之源。他从洗碗工做起,白天上学修读英文和商业课程,下午放学后就到餐馆刷盘子、洗碗,一直干到深夜,每星期只赚二十加币。一年后,温仲和父亲温朝利在安省的Mattawa镇开了自家的餐馆,三年后,温仲又回到唐人街,和几个朋友合资开了这间西湖酒楼。

那个年代,华人从事社会底层的工作,没有社会地位,倍受欺凌和歧视。温仲是个极富正义感的热血青年,为保护华人的权益,保存和发展唐人街的建设,他挺身而出,奔走呼号。一九六零年,保守党执政期间曾因调查非法移民,弄至华人社会风声鹤唳,受到自由党的抨击。激於义愤,温仲随林益烈先生加入自由党,大力推动争取移民法的改善;一九六七年,市政府拟将唐人街列为发展区,几代华人赖以生存的唐人街将不复存在。温仲连同林善堂等热心人组织“拯救唐人街委员会”,发动近千同胞到市府抗议,迫使政府让步取消了议案,唐人街获得了在法律上认可的地位;为让唐人街更具华人的风姿,并帮助一些不懂英文的华人认路,温仲积极参与争取唐人街的路牌以中英双语显示,获得成功;积极平息烧腊、味精风波,让华人传统的食品在唐人街合法售卖;从一九七六年开始,温仲连同他人用一年多的时间向政府争取把唐人街列为旅游区,准许华商店铺节假日营业,政府在转年通过此提案……

华人在西方社会求发展,只靠个人努力是不够的,必须要形成一股力量,建立合法的组织,去争取和保障华人的权益。在多年的奋斗中,温仲先生深明这点的重要。为此,他发起创建了多伦多华商会,创建安省华商餐馆会,创建安省台山同乡会……将同胞们组织起来,与主流社会沟通,积极争取和维护华人的权利和利益,帮助扩展华商的生意。温仲具有的领袖才能和他为华人利益无私奉献的精神,深得会员们的敬重和爱戴,在创立或协立的会社中,温仲都被大家推选为会长或董事。但温仲每个会只连任两届。他说,社区组织是大家的,每个人或会员都有责任和义务为其服务。如果栈恋职位,对其他会员是不公平的,要让每个人都有机会为大家服务。他笑言,有新人出现,后浪推前浪,可以让会社永远走在社会发展的前列。他以身作则,并在创会时立下规矩:每年选出新的会长和董事,为会员服务,而其车马费、膳食等所有一切开支,均由其个人负责,会所决不补助,以收服务之效。会所树立了廉洁的榜样,因而赢得了社会的支持和会员们的信任。

多种形式的华人会社成立后,温仲带领一班人实实在在地为会员们服务。一九七六年,千辛万苦突破工商各界的联络,出版了第一本多伦多华商电话薄。八十年代初期,加拿大经济遭遇到从未有过的严重衰退,各行各业生意萧条,很多企业倒闭,至使多人失业。温仲带领华商餐馆会率先向政府申请补助,在佐治勃朗学院开办中菜厨师班、调酒训练班,以协助失业的华人学习中菜烹饪技术,学生毕业后,并设法帮助安排到会所下面的餐馆就业。用政府的补助,在西方社会用中文教授中菜厨师,这在世界尚属首创。佐治勃朗学院的中菜厨师班一直保留到现在,为此温仲先生被学院授予名誉院长。

温仲先生对唐人街的繁荣发展,为维护华人的利益倾尽了心血,作出了不可磨灭的功绩。回首往事,他坦言:“我是个平凡的人,之所以走出来为大家服务,不仅是为了整个华人社区的生存,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环境逼迫我不做不行。那时,华人在这个社会生存太难了。”

温仲先生不仅为捍卫华人的利益倾力,他还积极参与本地主流社会的活动。他是自由党的老党员,历届省、市议员竞选他积极助选,对加国社会的发展陈述己见。他任安大略省政府经济发展局董事、加拿大统一议会董事、多伦多市政府亚太区委员会委员、满地可银行亚洲顾问委员会委员、新城市电台董事……他深有感触地表示,生活在加拿大的华人,若对本地的政治不关心、不参与,自身的利益也得不到保障。

作为对加国有卓越贡献的人,温仲获得了国家授予的荣誉:一九八八年,他荣获加拿大最高荣誉勋章;一九九二年,获得加拿大建国一百二十五周年的纪念勋章;他曾六次身着法官袍,由皇家风笛引领,骑警保护(这是加拿大最高礼仪的象征),在达官政要的随同下,步入特设的公民入籍法庭为各族裔人士主持公民入籍仪式。他这个黄皮肤,黑眼睛的龙的传人在加国为华裔赢得了荣耀。

侨居海外的华人,无论时间、距离跨度的遥远,他们永远割舍不断对故土的情怀。温仲先生身在加国,时时关心大洋彼岸那边的祖国,曾为中加恢复邦交,促进两国的友谊作出了辛勤的努力。一九七零年中加恢复邦交前,温仲先生是政府几个人的参议顾问之一,他向加国政府陈述两国恢复邦交的益处,分析中加双方所具的优势,积极促进双方尽快恢复邦交,发展友谊。现在,加国的人民还清楚地记得,八十年代中轰动全国的熊猫外交事件。

一九八二年冬季的一天,温仲接到联邦政府David Smith部长的电话,得知加国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一直努力向中国寻求熊猫来访,但迟迟未得到答复,议员们希望他能想办法促成此事。熊猫是稀世珍宝,想让熊猫跨洋过海地出游,不是件容易事。温仲多方面、多渠道地努力,并积极参加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发起拯救熊猫运动,筹募熊猫基金。经过近三年的不懈努力,中国的大熊猫“全全”、“青青”坐着飞机不远万里来到加拿大,在大多伦多市公开展览。加国和美国邻近省份轰动了,人们纷纷前来大多伦多市看熊猫。温仲先生达成的这次熊猫外交,为促进加中友谊谱写了新的一章,不仅为加拿大动物园增进了收入,亦为中国野生动物基金会筹得一百多万元加币。

温仲先生在热心侨社公益之馀,亦念念不忘家乡的教育事业,他与太太马翠芳在故乡捐建了罗洞小学及该校每年的奖学金,并赞助建立了广州市二中的温维伴奖学金,在广州市自立翠芳幼儿园。

中国五十华诞庆典,温仲先生受邀回国参加国庆观礼,他感到欣慰。他自豪地表示:华人在海外的地位日益提高,因为我们有一个强大的中国做后盾。中国经过五十年的发展,国富民强,海外华人也不再是东亚病夫了,华裔在加拿大社会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他寄语新移民:“一个人跨出国门后将不再代表个人,他代表的是整个中华民族。为此,每个华裔都要认真思考自己的责任和使命。在融入加国的同时,不要忘了自己的祖国,这点很重要。”温仲先生强调地重复着这句话。他说,新移民应该放开怀抱把梦想和技艺奉献给加拿大社会,在此基础上才有能力回馈生养我们的故土。

温仲先生对加国,对故土倾注着深情,他以全身心的奉献为海外华人近半个世纪的发展,写下了浓浓的一笔。多少年来,他在西湖酒楼运筹帷幄,他的老伴儿和他风雨同行,在背后默默地支持着他;他的儿子温维廉协助父亲实施一个又一个地计划……他们父子同获加拿大建国一百二十五周年纪念勋章的故事,永远是加国人民的美谈。

采访结束了,温仲先生的丰功伟绩令记者深为敬佩。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华人站出来参政议政,为华人利益说话,在加国社会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采访札记:

采写唐人街的故事,被访者们总会提到温仲和他经营的西湖酒楼。为什么一间普通的中餐馆,被视为“唐人街”的一个标志?为什么一位普通的中餐馆小老板却有着“多伦多地下市长”之誉?于是,就有了这篇“唐人街大使话春秋”的故事。

听温仲先生对过往岁月平缓而深情地叙述,心生敬重;环视这间陈设已显陈旧落伍的餐馆,心中依然是敬重。敬重心生,这是多么难有的感受。

一位祖辈在加拿大曾经备受歧视的铁路华工后代,从一个餐馆的洗碗小工,成长为一位深受人们信赖的社会活动家、加中两国友好的使者,温仲先生自尊、自强的奋斗人生,值得人们的敬重。

温仲是第一位取消排华法案后来加拿大与家人团聚,获得加拿大勋章的华人,对这份崇高的荣誉,温仲在致友人的信中表达了这样的心声:“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能够接受加拿大最高荣誉勋章,真是受之有愧。但一想到这是中国人的荣誉,是我们全体华人的荣誉,也就心安理得了。”他还说,“勋章的得失事小,能够为加中两国效劳事大,这荣誉属于我和我的家人,同时也属于为加中友谊尽心尽力的所有的朋友们!”

这样的胸怀,能不令人敬重!

采写温仲先生不久,一天下午接到温仲先生打来的电话,他说没有什么事只想听听我讲话,“你说的是北京标准的普通话,亲切。”一边在电脑上做版,一边和他随意地聊着,没想到这竟是我与温仲先生最后的一次通话。一周后,温仲先生因病去世,送葬的队伍排成长龙,人们不舍这位将命运交予“唐人街”使者的离去。“西湖酒楼”在温仲去世后,也易其主。

温仲先生已经离去了很久,在庆祝加拿大建国150周年的今天,我翻出了采写他的这篇故事,还清晰地记得在刊登时,他嘱我一定要把这张他和加中两国领导人合影的照片一起登出来。

他说,作为一名普通的华人,能为加中两国友谊尽一份绵薄之力,这是他最感骄傲的。

温仲先生是加拿大华人的骄傲,亦是采访生涯中一次不可多得的学习经历。(2017年6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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